2012年1月28日星期六

屠房軼事

先讓我點一首歌,是My Little Airport的《西西弗斯之歌》。



每天推著重到不行的牛內臟車,掛內臟,剪羊肋骨,雖然可算是徒勞無功的事情,但這陣子領悟到的是,heahea的閒適,專注工作有專注工作的快感。而體力勞動工作的好處,在於工作時總可以放空腦袋;又或可專心胡思亂想。

同事中總有些特別的人。例如站在我上一步驟的胖子,是聽覺有問題的人,說話音節不清,常比手劃腳幫忙表達意思。至於下一步驟,負責取心肺的人,年紀跟我差不多,身上滿佈紋身,平時總愛大聲向我以F Word問候。這陣子總是精神不振的樣子。那天才隱約聽到他跟老闆請假,原因大概是犯了事要上庭。然而,這裡工作氣氛卻很是融洽,感覺上大家都在同心合力,把工作做好。

說回工作的有趣事情,以每天六百隻羊計算,再過一個禮拜,經我手剪胸骨的羊就會破萬隻。

羊羊總是倒吊,沿著運輸軌道,送到不同的員工面前。這個禮拜發現,每一批羊的第一隻,總會有橘色的單子,寫上這一批羊的數量。可能是10,可能是55,今天看到最厲害的,是280。之前算過,我不到20秒便要處理一隻羊。因為每天羊的總數大概500700,我總會把單子上的數量加起,並不斷點算著這一批羊做到第幾隻。

一句:點數呀__280隻。一隻綿羊,兩隻綿羊,……。二百隻!又做左一個鐘鳥。……

工作時已不斷數綿羊,估計還要剪多少隻羊才可以下班。下班後,身體總會累得透頂,不用數綿羊也可以輕易午睡。(感謝好友Hugo提供笑話)

工作再累,累的只是身體,回家午睡一兩個小時,腦筋是清醒到不行。網絡的發達,使電腦成為接收新資訊的方便渠道。現在睡覺前,總會回顧當天做過了甚麼。如果那天腦袋沒有裝進甚麼新事情,總有種停濟不前的感覺,讓人覺得不安。

上次提到,公司會屠宰羊跟牛。不到一年大的綿羊叫Lamb,肉質鮮嫩而少臊味;超過一年的都叫Mutton,主要是產毛和生仔機器,老到毫無價值時,就被送到屠房這個生命的終站。牛的情況也差不多。乳牛老到不行,不能再懷孕或產奶時,被屠宰是最後的結局。這些老牛,一打開肚子,總是臭到不行,內臟幾乎全部丟掉;肉大多弄成絞肉、香腸等下價貨。有時牠們經已染病,屬於不可食用型,便在身上蓋滿藍色的印章,再把肉殼斬件丟掉。

要是取內臟過程有什麼閃失,例如我負責的摘膽,老羊的膽子總是皮薄,偶一不慎很易捏爆膽子;膽汁沾上脂肪後總會變成詭異的螢光綠色,怎麼沖也沖不掉。看著養了一年的羊仔扒,因著幾秒鐘的不小心而變成下價貨,著實有點唏噓。負責取出腸胃的胖子,資格應該比我老很多,每天仍總不免失手,弄破腸壁,消化物與羊咩屎,當即充滿了肉殼。刀手二話不說,便把弄髒的部位切掉。污染範圍大的話,刀手便在羊後腿上做記號,後續的人便會把整隻羊報廢丟掉。

另一個規則是,Every time, when anything falls to the ground, throw it away. 

跟老闆聊天說起,這樣做是太浪費嗎?
  
他反問我,What if someone eats it and gets sick?

從他的眼神,我看出他對肉類品質的堅持。換成燦神答法的話,我想到的是這個。

















他又問我,What do you think they will do back in your country?

我打趣答道,要是換成強國,也許隨便洗洗,便照裝成上價貨無誤。當坑渠油也可以想得出來,丟到地板上的東西,還算很髒嗎?

2012年1月15日星期日

柏斯的新工作

唔使識英文,有手有腳都做得黎既工,一個禮拜只返四日,四個禮拜已有近兩皮港紙的薪水(稅後)。

咩工?

如果說是牛/羊肉工廠,那只是一個文雅的名詞。我在工作的地方,用廣東話來說,就是屠房。每天看著牛羊由活著直至死亡、被肢解;開始時,不習慣整天工作時,幾乎只會看到紅色的事物。做了沒幾天,便開始麻木。《庖丁解牛》誰都有讀過;進了屠房工作後,才驟覺殺牛羊的步驟,也是如此規範。

公司早上六時半開始宰牛,十時許便把生產線調整,開始宰羊。

第一天的工作,是替可憐的牛牛臨死前洗白白,再控制按鈕升降鐵鍊,讓牛牛被單腳吊起。其後用刀鋸的步驟,例如放血、剝皮、開肚、取內臟、還有把牛劈開兩半;這些步驟,幾乎都是由手瓜起輾的刀手包辦;我們背包客只會負責「下欄」一點的工作,例如傾倒內臟、洗內臟車、搬牛進冷凍庫、洗牛等等。

到了第二天,負責把內臟車推到牛牛下方,刀手便把腸胃心肺腎臟逐一去出,掉到車子上。再把車推到下一位老師傅(越南籍)跟前,讓他把內臟割開分類,並協助他把內臟掛好,最後把不要的內臟,如腸胃倒掉。四五百公斤的一頭牛,內臟重得可怕(例如肝臟便應有五公斤),還要在狹小的空間把內臟車推來推去;要是不小心把車子弄翻,除了被人以F word問候,還要自行把內臟拉/踢到直達垃圾槽的孔洞去。

羊的部分,由第一天開始,便一直負責把羊的膽子拔掉,再將胸骨剪開,讓下一位刀手把心肝肺連氣管取出。彎彎的剪刀鋒,銀色的進去,紅色的出來,還會伴著溫熱的鮮血;起初不懂用力,把剪刀插太深的話,會連氣管都一拼扯斷。假如剪開心肺,羊羊雖然已放了血,依舊仍有血從軀體湧出。

流水作業的生產線,加上刀手們熟練的刀法,牛羊不到十多分鐘便慘遭解體,剩下空洞洞的無頭肉殼。早上洗得發亮的水泥地,下班時都染得血紅一片,伴隨羊羊的脂肪、毛髮和殘肢。我算過,大概20秒便拔一次膽、剪一次胸骨;每天大概處理6700隻羊。

工作是總可以把腦袋放空,因為只是千篇一律的功夫。這幾天開始觀察生產線上的羊羊,經過放血和剝皮後,牠們的胸腔和前肢,還有絲微肌肉抽動。這讓我憶起__黨活摘死囚器官的傳說。假如羊羊這時還有知覺的話,我就成了活摘器官(膽)的幫兇。

閒來又回憶起以前那些中學題目:「為何不可吃狗肉」。屠房裡的牛羊,要是換成其他背部朝天的四腳哺乳類動物,也照樣可以相近方法處理。牛羊和狗的不一樣,只是後者較活躍,較難塞進輸送帶再電暈放血。

頭幾天工作回家,喝了牛奶。又發現那陣所謂奶味,其實壓根兒是內臟的味道。

做著稅後週薪4800港幣、零技術唔使識英文,唔使睇天氣日日都有得返的超穩定工作;前幾天跟台灣朋友閒聊,他問我大學主修甚麼?我猶豫了幾秒才吐出答案。

過了幾天,那位長得像Peter Rhodes,常站在旁邊的肉質監察員(Meat Inspector)跟我閒聊,說那位切內臟的老師傅,原來曾在南越軍隊服役,負責開直升機。

無言鳥。